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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6/26/2008

    梵高与我

    新居的卫生间颇为简陋,实在不喜欢,思来想去,决定为其添加些许色彩。不如买两幅明亮的画吧,挂在墙壁上,应该会很好。于是前日傍晚,一路开赴商业中心。挑挑拣拣,难能遇到合适又喜欢的,正要放弃时,竟在一家小店里偶遇到它们---梵高的画。
    你一定在想,怎么这么浪费,如此著名的油画,即便是临摹品,也不至于非得挂在茅房吧。呵。回到家之后,我到底是幡然醒悟过来,最终是把他们挂在了餐厅里。画很美,闪烁地几乎耀眼。从不曾细细了解过梵高,今日才知晓其画风。原来如此华丽,原来如此热烈,原来如此充满力量。受其影响,我倏然觉得这座故城太过阴沉,虽然字句皆是黯淡的,可这城,却应神采奕奕。
    换了版面与音乐,置顶的油画仍出自梵高。不知其名,可那金黄的麦田,那压城的黑云,那飞掠的乌鸦,色彩搭配无论如何是摄人心魄的。
     
    鸦飞过幕后,我看见满天星斗。
    我不懂梵高生平,无可评说。可我想,这画深处应是布满星辰的,不然,它怎么会一直闪耀呢。
     
    搬家着实辛苦,那日天气又极好,万里无云。家住七楼,往返几趟下来,我们几人早已是汗流浃背。不过这儿感觉真好,闹市之中的净土。夜半时分,一个人面对眼前耸立层叠的楼群,微风袭面,尘染花香,惬意地简直无以复加。可独居偌大的房子,多少还是会觉得可怖。甚至于洗澡的时候,一定要开大电视音量才能安心。太静,其实也是挑战。笑。
     
    午饭回来的路上,买了一大束康乃馨。鹅黄很衬梵高的那幅画。阳光洒下来,你会跌倒在油画折射而成的温柔陷阱里,而那里面花香四溢。笑。
     
    好像梦一下子少了许多。夜夜多是平平静静地过去,再无跌宕起伏。不知此是好是坏。枕着新买的枕头,睁大眼睛细数天花板上的皱纹。这儿,应该有些年岁了罢,都发生过什么呢,喜事,还是忧愁。如果墙会说话,呵,故事一定精彩。
     
    某月某日,偶遇一种幸福。
    一个结束,一个开始,我奔跑起来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
     
    6/12/2008

    七日谈

     

     
    第一日
    不记得从哪日起,又开始遭遇无数纷至沓来的梦。
    每一个梦都一定是剧情的一部分,都会有色彩斑斓的场景,都会有络绎不绝的人群。场景或熟悉或陌生,人物亦然。次日醒来也仍会记得其中内容,断断续续,却格外清晰。我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体在抗议。大脑皮层漂浮着的镜头,在每一个寂寞的夜里播放它在日间剪辑的画面。因为无处诉说,大大小小的字符只能沉积在胶片深处,也只有用月光冲洗,才能让它们重新鲜活起来。
    是不是话说的越少,梦里的景象就越生动?
     
     
    第二日
    母亲还是告知我,祖母上个月便已去世。
    静静的听母亲讲述葬礼的细节。来到的亲朋,时间,地点,祭品。渐渐就听不见母亲的声音。偌大的房间无声无息起来。倏然间想起祖母最后的样子。
    我想见她佝偻着蹒跚前行,她花白的头发,她暗红的棉袄。她站在远处朝我微笑,她松软的皮肤藏着光阴的秘密,那些只有我不知道的秘密。我只听见她轻轻唤着幺儿幺儿,她爽朗的笑声如此清晰。她说放假没事就回来看一看,她说要好好读书。她瘦小的手,她那枚褪尽铅华的金戒。她深沉的目光,她的气味。
    可是她不在了。
    我看见母亲复杂的神情,她看着我说,大家都决定不告诉你和妹妹,怕让你们担心。
    我听不见。只是看着母亲嗫噜的唇。
    可是祖母不在了。我想。
    终于哭泣,伏在母亲肩上哭出声来。
    祖母长长的一生,我却只记得丝毫。回想起来竟似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,无可追溯,无处记载。记忆深处只有日渐模糊的图形。关于祖母,我保存下来了的只有零星的段落。太小便随父离开,成人后回来业已与农乡疏远。每年只有春节时才会回去探望。祖母是一位好妇人,符合所有制度下的良妇准则。可笑,我竟只能做到概括出祖母的品性。而所有的细节都统统不知,她的生日,她的身世,她的梦,她的生活。全部都将是迷。而祖母竟已走远。
    走到窗前,看底下芸芸众生。恍然觉得生命残酷,无可选择。我们都是被选择来于世上,时辰一到方被收回。人世这一遭,究竟有几人是心满意足的来来去去呢。祖母走了,悄然无声。母亲说她走的安稳,舒坦。而我却看见,祖母在摇晃不定的救护车里陡然撒手。
    为孙不孝。
     
     
    第三日
    重读虹影和亦舒。学习。学习什么?学习如何做人。
    果然温故知新,再次阅读,等于再次审慎自身之不足。看得见的,看不见的,终会慢慢浮出水面。笑自己痴,不懂潇洒。执着许多也未尝就会得一个好结果,何不点到即止,洒脱过活。
    虹影不是平凡女人。她对情爱的见解生猛纯粹,毫无世俗杂质。而她也正是因这血性深处的特立独行而备受争议。可又如何呢,她本是洒脱地写字,世人眼光,恰恰成全了她的生命。
    亦舒是独立与坚毅的隐喻。女人与男人的辨证关系,早早被其参透。亦舒穷尽一生地述说着无数女人的故事。每一个故事的主角一定是女人,而每一个故事里的女人也必定是唯一的主角。因为她们独立,因为她们智慧,因为她们勇敢。
    看过她们的书,再较之周身的女子,只觉是庸脂俗粉。这世上,美人不缺,佳人为稀。
    要沉住气,她们说,再苦再累,也要坚定的走下去,切勿骄躁。
     
     
    第四日
    大雨之后,光中透着轻盈。他从远处走来,身着黑衣,步履稳健。光悠悠然变得晃眼,在他周身拟出一圈光晕。看似幻觉。揉揉眼睛,仍是他。急忙转身,数十秒后再寻迹望去,早已不见踪影。他不是谁,他只是我想象中的鬼影。这鬼影决定着我的心情。每一次从阳台望出去,我都巴望着这个鬼影出现。可他不是每一次都来,唯有沮丧或欣喜的时刻他才显现,在不可及处与我对望。我自始未曾看清他的面貌,只记得他黑点一般紧致的身影。遥遥望去如同一面不能反光的镜子,吸取光明的一切。他是谁呢。他会是谁。
     
     
    第五日
    梦见外出野营,在有山的乡村扎营。聚集地选在一所废弃的校舍。那许是在秋末冬初,天空是灰黄色的。一众人在等着谁,那人迟迟不来。我倚着自己庞杂的行装看外面的世界,也许还有鸟儿飞过。
     
     
    第六日
    父亲来C市探望入院的母亲。父亲一来,我越发不安。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与双亲如此接近。想到将与之共度数日,心中竟然无比忐忑。害怕与父亲交谈,害怕他的眼神。那种期许与关爱几乎是巨大而汹涌的,让人手足无措。一个人惯了,日子一旦久,便忘了宅居的感觉。父亲,或者母亲,似乎早早完成了抚养我的任务。现时与我,只是至为简洁的血亲。不能说纯粹到只有亲性没有爱意,可在他们面前,我仍常常觉得难安。这真可怕,方才二十,已经与家人疏远至此。竟是为何。是我不对,为人子女,并不懂得父母心情,从不近身打探,只是远远观望。我到底不再是一个孩童,选择以成人的方式对待感情,或许是长大的标志。
    也会想有一个自己的家,可又不知该在家中安置谁人。父母么,妻儿么,情郎么,宠物么,抑或只身?不知。想的多反而不利抉择,不如就此交予时间与命运,让该来的来,该去的去。
     
     
    第七日
    母亲手术完毕。
    医生安顿好母亲之后,转身问我与父亲,她的病灶,你们要不要看。
    我连忙退身。
    父亲也没有看。医生带着一帮人作鸟兽散。我呆呆杵在那里,看母亲苍白的脸。只觉悲怆袭来。母亲喊冷,于是赶紧拉开窗帘,光从四面八方钻进来。父亲掩好母亲的被角,坐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。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定格在了傍晚时分微弱的阳光中。我想象二十年前母亲生产之后的场景。那时,我应该尚在母亲怀中,父亲应也是如是坐在母亲身旁,紧握她的手。二十年,一个轮回罢。
    而这一次,母亲失去了我的源头,她的子宫。
     
    七日之言,仅作纪念。
    纪念我早登极乐的祖母,纪念我母亲迟去的病灶,并用纪念之后剩下的一点力气,幻想明天。